這群「星星的孩子」,在杭州給AI當「老師」

2024年4月3日 4点热度 0人点赞

潮新聞客戶端 記者 周林怡 實習生 應瓏瓏

今年4月2日,杭州楊綾子學校孤獨症實驗班的學生小夏(化名),收到了一份特別的禮物。

在一門教學內容為「數據標注」的課上,她被評為「最佳月度員工」,還領到了「工資」——一個包含她愛吃的咪咪蝦條酸酸乳薯片等零食的大禮包,還有護眼保健品葉黃素軟糖。

在孤獨症的特殊標簽背後,和無數普通人一樣,孩子們也有自己的夢想。而這門課的出現,讓他們的夢想版圖里又增添了一個「很酷」的選項——數據標注師。

今天是世界孤獨症關注日,我們走近這群想成為數據標注師的孤獨症孩子。當「星星的孩子」走進AI世界,會碰撞出什麼樣的火花?他們又如何探尋出屬於自己的人生?

杭州楊綾子學校孤獨症實驗班,正在進行數據標注課。

「數據標注,很酷」

下午1時35分,楊綾子學校的孤獨症實驗班裡,一堂數據標注課正在進行。

10個學生面對電腦一字排開,「嗒嗒」的鼠標點擊聲下,很快,屏幕上一張張記錄某學校成績信息的表格被不同顏色的點覆蓋。隨後,這些經過標注的表格通過專業軟件被識別,實現電子化統計,從而幫助學校提升教學效率。

「老師,這里標得對不對?」「老師,我覺得這個點不一樣……」不到五分鍾就會重復一次的對話,在空盪的教室里略顯突兀。

「你很棒,發現了這個點和之前做的不一樣,這是因為任務難度升級了。」數據專業指導教師袁圓耐心向孩子解釋,並不斷給出鼓勵,安撫他們的情緒。

數據專業指導教師袁圓正在教孤獨症孩子們識別不同節點類型。

孤獨症兒童往往難以適應變化。一旦工作的時間或者任務做出了調整,他們很難馬上理解,會反反復復詢問,來回確認——這是孤獨症里典型的刻板行為。

但恰恰是這個特點,讓孤獨症兒童與人工智能之間產生了奇妙的碰撞。

去年,楊綾子學校校長俞林亞從長期合作的一家科技公司了解到,當前一些人工智能公司需要做大量數據標注的工作——即對未經處理的語音、圖片、文本、視頻等原始數據進行加工處理,將其轉變成機器可識別的信息,也就是俗稱的「給AI 當老師」。

當前,由於這項工作內容重復單調,需要操作者保持高度專注,對人力需求量大。

這不是恰好能發揮孤獨症孩子的優勢?受到啟發後,俞林亞立刻着手謀劃這件全國從沒特教學校做過的事。包括袁圓在內的兩位任教老師開始「從零學起」,同步編寫課件、教案,於去年年底正式開課。

課程中,最關鍵的一步是讓孤獨症兒童理解操作規則。

對他們而言,理解位置、方向等較為抽象的概念並不容易,需要得到更准確的描述。因此,袁圓工作中有一項很重要的任務是「工序分析」。一個給表格做標注的動作,要像放慢動作一樣,把它拆分成打開電腦軟件、建立對表格的概念、識別不同類型節點等多個步驟。

「一張表只有三個顏色的點,第一步用紅色標注四個角的『角點』,第二步用綠色標注四條邊的『T型點』,最後再用黃色標注剩下的『交叉點』。」最初為了幫助孩子理解,袁圓先將表格打印出來,用彩筆在紙上點畫,以此模擬鼠標標注過程。

只要跨過「建立認知」的這道檻,孤獨症兒童做數據標注其實頗有優勢。他們依靠視覺建立認知,並且喜歡尋求安全、確定,因此對每個點都追求排列整齊,且對感興趣的事物格外專注。

孤獨症兒童做數據標注很有優勢。

「我一節課(35分鍾)就能標注完一張表格!」 宇帆(化名)自豪地說。這與普通孩子完成一張表格的時間幾乎一致。

為了讓孩子們明白自己究竟做的是什麼工作,俞林亞還特意請來相關技術人員,講解從標注到人工智能識別的過程,以及最終在實際生活中的應用。

「孩子們做的任務都是企業真實的業務需求,這樣能幫助他們更快適應真實的工作狀態。」 俞林亞說,開課半年來,這個班級的孩子已經陸續完成500個企業交遞的任務。學校為了讓孩子樹立「勞動換取報酬」的概念,會通過獎勵代幣系統給完成任務的學生結算「工資」,企業每隔一兩周也會用零食作為勞動報酬。

「我很喜歡這種科技感的東西,很酷。」宇帆說。一旁,三四個孩子也紛紛用簡單的語詞表達着「喜歡」「有成就感」。一個個關於人工智能的夢想,悄悄埋下。

一張通往社會的入場券

每一個孤獨症孩子的家長都會設想孩子的漫長人生將如何度過。

黃玲(化名)發現兒子辰辰(化名)的「反常」是在他兩三歲時,總愛看旋轉的東西,玩汽車玩具要翻過來只玩車輪,膽子小,不愛和人交流。

從醫生口中,黃玲第一次知道「孤獨症」這個詞。看到診斷書的那一刻,她形容「感覺天都塌了」。

確診的頭幾年,一家人頻繁奔波於杭州、上海青島香港新加坡等地的培訓機構,聽講座、做康復訓練。那時,黃玲心裡只有一個念頭,哪怕砸鍋賣鐵,能治好就行。

然而,隨着辰辰年齡增長,黃玲逐漸意識到,徹底治好孤獨症非常困難,最好的效果只能是無限趨近「正常」。這也意味着,孩子今後的道路如何走,很大程度依賴家長的支持和探索。

杭州楊綾子學校。

迷茫之中,孤獨症實驗班的數據標注課程,是一個轉折點。

楊綾子學校職高部的學生,三年能學6門專業。不過,在數據標注開課前,可供選擇的專業里,服務性專業占多數,如洗車、超市服務、餐廳服務等。

「這些行業,對溝通和應變能力普遍要求高。」黃玲擔心,做事比較慢、不愛說話的兒子不適應過快的工作節奏和較復雜的人際關系,很難作為一份長期工作。

直到聽老師介紹了數據標注的工作內容,黃玲眼前一亮:也許,辰辰未來能憑借這個拿到社會生活的入場券。

這個學期,選擇了數據標注為主專業的辰辰表現出色。一個任務布置下來,有些孩子有時會坐不住,或是大聲詢問問題,辰辰偶爾會在受到聲音刺激時捂住耳朵,大部分時候只是專注地盯着屏幕,把一個個不同顏色的點精確地標注在表格的每個節點。

隨着探索的推進,俞林亞和老師們的共同感受是,很多時候,孤獨症青年們缺乏的不是能力,而是機會。在一些受保護的環境,他們的能力反而無法被看到和挖掘。

杭州楊綾子學校內,孤獨症兒童的繪畫作品。

「孤獨症兒童潛能無限。孤獨症兒童的發展性障礙只是一種特殊的生存狀態,教育可以改變他們的人生。」浙江工業大學南京特殊教育師范學院特聘教授徐雲認為,學校探索多種就業崗位和嵌入式教學模式,是幫助孤獨症兒童與社會接軌、實現人生價值的關鍵一環。

透過學校教室大大的玻璃窗,看到兒子專注的背影,黃玲覺得,漫長的黑暗中,又透出一絲光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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